谁能沃野撷英三十年?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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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韩剑梅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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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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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发于2009《张家口文史资料》、09第五期《长城文艺》、2010《大舞台》第五期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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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居小城,我对基层的文人生活感触颇多,既为他们的执着而感动,又为他们的窘迫而叹息。尤其看到那些养家糊口的男同胞,整天跋涉在艰涩的生活里,依然坚守,默默奉献,便格外佩服。就像田永翔,一个县级文联的小职员,家无长物,三十年撷英于民间,清贫于斯,辛苦于斯,终成大家,其中的甘苦与不易谁人能知?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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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田永翔,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在蔚县文联正搞三套集成,成天风尘仆仆,奔走于乡下。由于县里编书的工作总是他的,一有经济方面的写作任务,他便来找我,看他那样辛苦且又这般信任,我不论怎样忙都不曾推却。这时他便会说刚从某某乡回来,发现了一个多么精美的戏楼,抑或是收集了几副剪纸大师王老赏的作品,像得了宝贝似的,滔滔不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时我对他的工作,如同大多数人一样不甚了了,他说说,我听听,根本没有在意。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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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听我的一个领导说,他知道我,是从老田那儿开始的。原来老田早把我推荐出去了,他却从没有说过。时下说句好话要感谢的人已经是很好的人了,像他这样的,人后做好事,从不图回报的人实在太少、太难得了。我好感佩也好感激,得知老田病后,便一直挂念着要回去看他。前些天终于如愿以偿。这一看,我才知道他是一枚埋在土里多年,在花甲之年终于发出耀眼光芒的金子,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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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将五本厚厚的著作给我,我才晓得此人的重量决不是县级这杆秤可以度量的。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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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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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本书我早就读过,那是2002年,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工程大会剪纸专项会议在蔚县召开,会上就发的这本书,《中国剪纸瑰宝——蔚县窗花》。翻开来图文并茂,妙言慧语,情愫芊芊,如涓涓清流缓缓涌入心田。对于剪纸我是门外汉,虽然小时候生活在它的氛围中,然却没有什么认识,只是觉得它花花绿绿十分好看。看了他的书,仿佛剪纸艺术的光辉在我面前豁然一亮,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似乎呼之欲出,又似乎什么也抓不住,痒痒的既新奇又熟识。对于剪纸我虽然懵懂,但有一点我可以清楚地说,看了这本书你会觉得田永翔把蔚县的人文历史研究到了骨子里去了,他找到了蔚县剪纸发展的根,正如中国民协主席冯骥才在这本书的序言中说的那样,“本书的作者是从人类文化学入手,便一下打开蔚县文化的宝库,径直进入了这种民间文化的本质,也使我们穿过这神奇和缤纷的外表,清澈地看到了它文化的必然。”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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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他的《壶流河畔的点彩窗花文化》,那是2006年河北燕赵文化研究中心130多个研究项目向全国招标,其中中标之一的著作。一个县里的小文人和全国的大学者、大研究家竞标,那是一番怎样的景象?他胜出了,是侥幸吗?不是,看看他的书,你就知道,他研究的高度,几乎可以说是同行无人可以企及的。他将窗花追溯到了蔚县的特产白麻,麻纸的深度开发和窗户的需要,蔚县村堡文化的审美时尚,还有蔚县物阜民丰戏剧发达的历史等,细到每一个艺人,深到每一种文化,丝丝缕缕都是窗花的血脉,让你不得不得出结论,窗花,蔚县文化的结晶,中国艺术园圃里的奇葩。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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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蔚县地方剧种概说》这样专业性极强的著作,那是他走遍738个村村堡堡,摸遍300多座残破的古戏楼,风尘扑满了白发的典籍。地方戏曲千百年来,都是老艺人靠口传心授传播下来的,很少有文字资料,所有的就是戏台墙壁上不同戏班、不同时间演出剧目的留存。他硬是从泥土里把这些古代的歌舞百戏、宋后的戏曲、蔚州弦子腔、罗罗腔等十个剧种挖掘出来,并从形成到特色、从蔚县的富饶、“乐楼”的精美造型到地方戏的繁荣盛况,都条理分明,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而且将深奥的戏剧史学术知识,融在平易的娓娓而谈中,让人读来亲切而自然。这是一部戏曲理论和戏曲史吗?不!它是老田三十多年的心血。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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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中国剪纸集成·蔚县卷》······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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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书,既有学者的研究深度,又有文人的文采智慧,可以说是散文化的学术著作,他用闪着光泽的轻歌曼舞般的语句,把我们拽向民间艺术精华汇聚的殿堂,让人在语言的隽美中享受艺术的华贵。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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徜徉在这样的书里,你会感受到一种大家的风范。是的,大家也未必获得他那样的殊荣。2003年他被评为河北功勋民间文艺家,2004年他的《中国剪纸瑰宝——蔚县窗花》获得河北省最高奖——省政府颁发的第十届文艺振兴奖、2005年再获省委宣传部颁发的第八届“五个一”工程奖,2006年《中国剪纸集成·蔚县卷》获得香港第十八届“最佳图书”奖(又称金奖)、2007年又荣膺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民间学术著作奖。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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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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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些书,我似乎都不相信这是他做的,然而,事实就摆在面前。看他平时穿着随意,像个老农,独立特行,人和书似乎很难对得上号。不过闭目一想他那熠熠的目光,敏捷的思维,卓然的见识,还有睿智的语言,渊博的知识,三十年泥土中的奔波,就知道只能是他、也只有是他才能写出这样的巨著。如果你不认识他,看了他的书,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才高气傲,高高在上的人。然却不是,他就像那高山上的平地,高而平坦,平易得如泥土一样,全然没有文人的那种矫情和骄气。三十多年来他带着笔记本、雨衣和各种药瓶药盒,从山上到川下,几乎走遍了全县大大小小的村落,他已经和他所探索的文化生命融为一体。他说,科学性、全面性、代表性都得做到,那是留作历史的,来不得半点含糊。就拿他搞民间故事、歌谣、谚语三套集成来说吧,200多万字的资料,几个月内完成筛选、整理、修改,一篇篇的抠对,没日没夜,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随意啃块干馒头。苦心人,天不负,《蔚县民间故事卷》不仅百姓喜爱,文人青睐,被称为蔚县的野史,而且在1992年还被评为首届中国北方民间文学一等奖。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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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田何以有这样的品质?这样的高度?那天他聊起了一些他的鲜为人知的经历,1961年张家口艺术专科学校戏剧专业毕业后,本已进入《蔚县报》,然好景不长,报社解体,荒唐的是,他竟然在部门之间的踢皮球中,丢了工作,回村当了11年春掏茅厕,夏拦洪水,秋扛口袋,冬刨冻粪的农民。也许上苍专门要给他一段苦难来磨练他、考验他。苦难使一部分人沉沦,虽有抱负而成为一场空影;苦难也使一部分人崛起,不但抱负能够实现,而且让自己的人生,发出耀眼的光芒,拥有辉煌。他是后者。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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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11年,与八十岁的奶奶相伴。生性乐观的他,除了劳动就是读书。农村没有书,他就将从张家口艺专学习期间省吃俭用买来的三百多册书反反复复读了个滚瓜烂熟。像刘少棠的《运河滩上的桨声》、肖军的《八月的乡村》、肖红的《生死场》、吴祖光的《风雪夜归人》,以及《莎士比亚全集》等世界四大喜剧家、四大悲剧家的作品。还有诗歌,他几乎把国内外的诗集如雪莱、海涅、惠特曼、普希金及中国的唐诗宋词和延安文艺座谈会后涌现出来的诗人李季、贺敬之、严阵、郭小川、田间、邵燕祥等人的作品集都读遍了。理论方面的他也潜心学习,《资本论》、《进一步退两步》、《反杜林论》等马列主义经典;布涅汉列夫、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人的美学理论;斯坦尼拉夫斯基、布洛希托等人的导演理论等,都在他的囊括之中。即使是禁书他也不放过,文革时期他竟然读了《易经》、《三命通会》。为了保存这些书,他把它们装入麻袋,今天转移到这家,明天转移到那家,最终有一次他背了一麻袋书报,被红卫兵逮住给烧了。他还千方百计订了《人民文学》、《剧本》、《文艺报》。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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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他一生的老师和朋友,中学就饱览了华盛顿、林肯、列宁、孙中山等人的传记,伟人的精神和志向,感召着他鞭策着他。艺校时,他更是勤奋有加,只要有时间他就扎在书店、市图书馆、校图书馆里,果戈里、普希金、大小仲马、易卜生、高尔基、雨果、大小托尔斯泰等西方诸多文学名著,矛盾、巴金、老舍、鲁迅等中国名家名著,都是他的怀中之宝。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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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读万卷书,还行万里路。从小就爱旅游的他,儿时就游了柳河口,十八堂、玉泉寺等蔚县大部景点,少则几十里,多则上百里;上了艺校心更大了,南下北京、太原,北上大同、包头,寒暑假从没回过家,几乎大年三十和初一都是在火车上度过的。而且每到一地都是徒步游览,北京的大街小巷他比当地人还熟悉。文联下乡,他曾从县城出发,夜住北口,次日到岔道,岔道过夜后,翻山到了草沟堡,又从草沟堡到了东杏河,穿南杨庄回来,四天爬了三个山头转了四个乡镇,步行200多里。1978年对蔚县八个乡镇进行剪纸大普查,也是从县城徒步出发,走了一村又一村,历时40余天。他用脚步去感受,他用激情来创作,他的文章总是那么亲切,像影视一样,让人身临其境。他谈的不仅是知识,更多的是道理。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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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了这一切,他常与领导闹摩擦,失去了很多,比如晋升的诱惑,也得到了很多。他说他得益于毛泽东的研究方法,也得益于自己的博学,二十五史、诸子百家、易经八卦、佛道宗教、古典文学、书画美术;他还秉承父亲的音乐天赋,拉的一手好琴,广粤八曲他能让你迷醉。戏剧,自不肖说了,那是他的本行。他饱览群书、他多才多艺,他把多方面的知识才能-——文学的和哲学的、学术的和艺术的、古代的和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汇集于一身,并且不限于通常人们说的“修养”。而是在某些领域都达到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同时,所有这些在他那里都已自然地融会贯通,被他娴熟自如地运用于他的研究里、著述中,得心应手而绝无矫揉造作的痕迹。难怪他的书,总是娓娓道来不急不缓,如歌如诉,透彻到位,让人读来如听《二泉映月》,酣畅淋漓,心悦诚服。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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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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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的书,想着他踽踽独行的身影,我不禁潸然泪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贫病交加,家中连一台彩电都没有,却去用自己的房子做抵押,去印县里的“三套集成”?冒着被坑,而终于被坑,垫出自己的15000元钱,去搞民间剪纸普查?拖着多种疾病的残体,一瘸一拐地在土地上跌跌撞撞三十年,走遍全县大大小小的村堡,一点一滴收集、记录乡间的戏剧、剪纸、故事?病榻数年在床上整理、研究、书写这填补历史空白的巨著?不仅自己干,还搭上家人和钱财。这是怎样的精神?怎样的意志?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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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这些都没有什么,最让他难过的是面对王丽的眼泪。那是2004年蔚县剪纸的第三次普查,大年三十那天,他和他的同伴们从大南山脚下的北口村赶回县城的小饭馆,已是下午了,大家饥肠辘辘,狼吞虎咽,话都懒得说了,可帮他工作的南开大学博士后王丽却久久不拿筷子,是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采办年货的人们,让她这个远离家乡的人怎能不想家?面对王丽的泪水,老田好不忍心,劝她赶夜车回天津,“我们不是已经安排明天起五更赴城北陈家涧村抢拍点旺火吗?还有初一的拜年,初二的上坟祭祖?”老田只有歉疚的苦笑作答。在别人快快乐乐地为自己过年的时候,他们风餐露宿地为这片土地的文化而过年。那年老田已经65岁,病病歪歪地拖着8年不治之症的躯体。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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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了这片土地的文化有一种传承,为了留住那些珍贵的历史精华,为了给这片土地留下一份完整的“备忘录”。因为已经几百年了,再不记录研究,逝去的将可能面临失传。他把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工程当做己任,以10000多副濒临绝版的珍品剪纸、100多万文字、1000多张图片挽留住了蔚县文化自古以来的生命形象。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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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十年最美好的年华,他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在人们享受高楼大厦,宝马奔驰的时候,他却贫病交加······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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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不能长时间坐着说话,看着他半躺着,戴着老花镜,还在书写,我劝他,少些研究,保重身体。他凄然一笑,时间不多了,再不做就浪费了这多年的辛苦。是啊,谁还肯再付出这样的辛苦?做这些费力多报酬少的事情呢?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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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默默地祝福他,快些好起来,因为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还需要他,许多工作还在等着他。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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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告别他了,即将迈出小院的我,回头一看西天艳丽的晚霞,彤云上落下瀑布般的光辉,残破的小屋前,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光晕里是那样矍铄。寒酸遮不住智慧,清贫阻不住脚步,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一个只管奉献不问回报的人,一个令人钦佩而尊敬的人,一个让历史永远记住的人。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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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此文章是我从蔚县籍女作家韩剑梅的新浪博客中偷来的。) @v\Os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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