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县)吴素琴 n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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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家乡人有吃豆腐的习俗,传说古时候有一名冬神,掌管冬天的天气,到了冬至这一天,他储备的食物吃完了,便会发起怒来,大袍一抖,人间气温骤然下降,能冻死很多人。所以这一天家家户户煮豆腐,豆香味传得很远,升上天空,冬神可以美美吃一顿,以后的数九天就会网开一面。所以冬至吃豆腐,又称为“熬冬” n0*a.
二十年前,我只有五、六岁,穿着开裆裤在街里疯玩,最喜欢和小伙伴一起围在村里唯一一家豆腐坊周围看磨豆浆。一头瘦巴巴的毛驴,用布蒙住一只眼套在一架磨盘上,屋顶吊一水桶,一塑料管抽出水,不停地滴在磨盘的豆子上,豆子和着水顺着磨盘中间的窟窿眼,滑进磨盘中间。毛驴不停地转,乳白的豆汁就顺着沟沟壑壑的渠道流下来,流到围着磨盘的小渠里,又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支着的桶里。长得黑糊糊的二娟她爸,大手一提桶梁,豆浆被倒入一口大锅里,用瓢一搅,转眼间,一股豆香飘出屋来,香得我们一边抽鼻子,一边用舌尖舔嘴唇。 n0*a.
离冬至还有十多天,小伙伴们都让大人们给早早买豆腐埋豆腐干。半块豆腐两毛钱,却能切成六块豆腐干,甚至还能再大一线绳。我也拉着娘要去买豆腐,娘小心翼翼地挪开堂柜上的一个白瓷盘,盘下整整齐齐排着几张毛票。娘拿出一张五毛的叠好,放进兜里,把我手一拉,高高兴兴地说:“走,妈给你买豆腐去。” n0*a.
四毛钱我们买回了一大块颤巍巍的豆腐。乳白乳白的,蒸布纵纵横横的纹痕清晰可见,回了家,娘拿出一个泥瓦浅盆,把豆腐均匀地切成二寸厚,三寸宽,四寸长左右的小块,整齐地摆在盆底,给瓦盆上支一米筛,从炉底掏出煤灰,倒在筛上,筛到豆腐上的是细腻的、软绵绵的煤灰。一直把豆腐块埋严。煤灰有很强的吸水性。第二天从柜底抽出瓦盆,煤灰已成了一块一块的。捡出小豆腐块,黑黑的、又瘦又小又干瘪。我虽心疼它日渐消瘦,但肚里的馋虫却越来越多,一天里把瓦盆拉出来好几次,只盼着冬至快点来。 n0*a.
终于到了“冬至”的前一天,晚上就要熬冬了。傍黑时,娘拉出瓦盆把豆腐块一块一块从灰里捡出来,放到一个黑瓷盆里。豆腐块挤挤挨挨地让人看了都觉得舒服。盆里倒上水,翻来覆去地舂净灰,炉子里的火已烧得很旺,放上锅,倒半锅水,扔进豆腐块,加上花椒、大料、葱胡、盐。把盖儿一盖,不一会儿,一屋子倾心的豆腐干的香味。我十分钟八分钟地揭一次盖,惹得姐姐又忌妒又讨厌地冲我瞪眼。 n0*a.
终于煮熟了。我们兄妹三人早已上炕坐在了有利地势上。娘把锅端上来,给我们眼前的碗里一人夹一块儿说:“慢点,凉凉再吃。”我们哪管那个,狼吞虎咽地嚼起来。 n0*a.
那一晚上,除了四毛钱的豆腐干还现买了两毛钱的半个豆腐,砂锅里一烩,我们个个吃得肚子溜溜的圆。 n0*a.
那时过冬至真如过年似的,掰着指头翘首等来,又恋恋不舍地看着它匆匆走过,冬至过了,再想吃顿豆腐,要等到贵客上门,才能有小半盘放在客人面前,小孩子只有远远瞅着的份。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天天长大,也不知从哪一天,豆腐就悄悄地来到了饭桌上。烩大菜时无论是白菜、菠菜、茄子、豆角,总要放上两刀豆腐,吃起来豆香满口,街头巷尾也雨后春笋般开起了许多豆腐作坊,蒙眼的毛驴换成了打浆机,电源一插,伴随着嗡嗡地发动机声,乳白的豆汁三五分钟一大桶。豆腐干从四分长到五分、八分、一角、二角,豆腐也从过去四角一块长到今天的一块二,但就没听说过哪个豆腐坊因不挣钱而倒闭。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吃豆腐,真是嚼出了一种生活的感慨。 n0*a.
今年又逢冬至。晚上放学时,我问我的学生:“今天过什么呀?”“冬至———”大家齐声回答,我又问:“晚上干什么?”“吃肉———”同学们异口同声,说得我心里一怔,是呀,吃豆腐的时代已过去了。一入冬,小镇的小店、地摊堆满了猪肉、羊牛肉及骨头。冬至前几天都抢购一空。冬至夜,大街小巷的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肉香味,让人感觉整个冬天都浸在喷香富足里。我想,豆香袅袅升上天空,冬神闻见了更应该满足得颔首低笑,而赐给人们一个祥和幸福的冬天吧。 n0*a.